聊聊互联网法院

        ——作者：皮戈   

2017年，我国第一所互联网法院在杭州正式挂牌成立。2018年，广州和北京也相继成立了互联网法院。2019年12月4日，《中国法院的互联网司法白皮书》发布，对互联网法院的运行效果进行了总结和展望。

什么是互联网法院？

其实在两年前“互联网法院”出现时我就关注到了这则新闻。当时，只看到它24小时不打烊、5分钟提交诉状、全程网上操作的特点，就将“互联网法院”简单理解为一种电子立案、在线审判、电子文书传递等提高司法效率的技术方式。后来，重庆的法院也可以网上立案、网上领取文书，很多法院也在提“互联网法庭”，也就“座实”了我的观点。后来有一天，我听一位法学大咖说，“互联网法院只审理互联网案件”，我竟然嗤之以鼻。直到今天冯律师谈到网购案件的管辖法院时，突然意识到，我错了。

我错在哪儿呢？原来我是把“互联网法院”等同于“互联网法庭”，把社会发展过程中演化出来的一个新生“物种”，当作是科技进步在司法领域的一项工具性的应用。

进一步说，互联网法庭是传统法院的一个“部门”，它可以是虚拟的，也可以是真实的。互联网法庭也是传统法院的一项“业务”，它可能是法院的“在线开庭”这种诉讼模式，也可能是法院在互联网上建立的“公众窗口”，还可能是法院对它们自己的网络平台、APP等的一个统称。

而互联网法院，是专门审理互联网案件的法院，是中国司法体系的一个独立机构，在全国就只有三个。它的基本原则是“网上纠纷网上审”，就是将涉及网络的案件（如网贷、网购、网络侵权等）从现有审判体系中剥离出来，充分利用互联网技术和网络方式，完成起诉、立案、举证、开庭、裁判、执行全流程在线化，实现便民诉讼，达到节约司法资源的目的。

也就是说，互联网法庭只是传统法院伸入互联网时空的触角，而互联网法院却参与到互联网时空的治理。互联网法院很特别，它是中国司法体制的创举，更是全世界的唯一。它的出现，既是紧随科技发展的与时俱进，也是在社会演化时的不忘初心。

互联网法院是怎么诞生的？

（一）互联网时代的法律困惑

有一句经常被念叨的话：“法律永远滞后”。过去我们说出这句话时，总是带着一种坚毅的口吻，认为法律的滞后是社会稳定的基石。今天，有人再说这句话时，可能就带着批判的眼神。他们认为，在飞速发展和极速创新的互联网时代，法律的这种稳定性已经僵化，阻碍着科技、文化与社会的发展。甚至有人说，在互联网时代，不是某部法律跟不上节奏，而是整个法律体系都应该抛弃。这句话有些极端，其原因是他将互联网当成了这个社会的全部。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在网络的时空里，以前关于财产、表达、身份、迁徙的法律概念及情境，均不适用于这个没有物质实体的二次元世界。比如，在这个世界里，已经累积了很多的网络虚拟财产，但用传统法律概念，就连它是财产、还是债权都无法定义，更不要说怎么保护，能不能继承这些问题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容忍互联网世界对传统法律的越界，那么，无论它的过去有多辉煌，无能它的对现实世界管理得多么完备，都会在新世界的降维打击中被落败。严守传统法律的欧洲就是一个典型，Uber因违反劳工法被赶走，电商平台因容易侵犯隐私而无法生存，996纯粹是不容讨论问题。正是这些所谓现代化的教条，导致欧洲错过互联网时代。

（二）中国互联网行业的法治现状

而在中国，可以说，整个互联网产业都是“非法兴起”的。比如今日头条，无论你查它体系下的那个公司，都有成百上千个官司。这个公司通过算法抓取其他网站的新闻，经过转码推送给用户，虽说注明了文章的来源和链接，但是用户看到的却是今日头条上的页面。按照现有知识产权法律的规定，这就是侵权。但这种侵权反而为今日头条打了个大广告，迅速收获了海量用户，还吸引了更多的投资者。近年来我国发展起来的其他互联网头部企业，又有那家不是经营着非法生意起家的，无论阿里、百度、腾讯，还是拼多多、美团、滴滴，都有被说成骗子公司、传销组织、假货平台的时候，如果依法查处，都该法办。好在，它们都成长起来了，并推动着中国的崛起。

当然，这种“非法兴起”，不是因为这些互联网企业藐视法律，而是它们的新技术和新商业模式触及了传统法律的经济基础。传统经济模式是以实体物质为生产资料的，比如说土地、厂房、矿产什么的。但互联网产业是以数据和信息这些虚拟物质为原材料的。如果要严格遵守法律，新的产业就没了。

但是，这里面有问题。互联网“非法兴起”直接破坏了法律的权威，可能让整个社会都不讲规则，而我国法律权威都还没完全建立起来，问题就更严重。

（三）我国互联网行业倒逼司法创新

怎么来平衡坚守传统和突破创新这对矛盾？那就是中国智慧。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正在经历着一个从工业社会的法律体系向数据社会的法律体系的转化时期。面对互联网时代，法律要采取一种实验主义的策略，顺应变化，冷眼观察，停一停，看一看，逐渐总结新规律。实际上，制定和修改法律都是成本高、速度慢的事情，在高速发展的互联网时代，要特别谨慎。因为，有可能好不容易出个法律，马上就过时。其实我们国家的监管机构针对互联网，就是采取了这种实验主义的态度，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到出现问题、非解决不可的时候，再加强监管。于是，有了互联网法院这个世界首创。

设置互联网法院的意义？

设置互联网法院的目的和作用，可以用杭州互联网法院的四句话来归纳：互联网空间依法治理的孵化器，互联网司法规则制定的试验田，互联网纠纷多元化解的主导者，互联网审判方式变革的先行者。

当然，如果站在更高层的视角，设置互联网法院还有更多的意义，那就是，面向未来，探索互联网时代的“中国之治”。建立互联网法院的核心命题是实现互联网空间的规则治理。这里的规则包括诉讼程序规则和实体裁判规则。一是将积极研究在线诉讼新模式对诉讼理念、诉讼原则、诉讼规则带来的深刻影响，推动从制度层面，构建完善适应互联网时代要求的在线诉讼规则体系。二是还将大力加强互联网专业化审判建设，优化设置专业化审判机构、聚集专业化审判人才、受理类型化互联网案件，以个案裁判应对新情况、确立新规则、促进新发展。在网络交易、数据权利、平台责任、网络侵权等领域，积极输出裁判规则，有效维护网络空间秩序，服务保障数字经济发展，为实现互联网空间有效治理提供司法保障。

国家分别在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这三个互联网经济发达地区各自设置一个互联网法庭，在案件审理、平台建设、诉讼规则、技术运用、网络治理等方面摸索经验，形成了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互联网法院怎么运行？

截至2019年10月31日，三家互联网法院共设置8个互联网专业审判庭，配备 84 名法官，年人均结案 700 件以上。共受理互联网案件118764 件，审结 88401 件，在线立案申请率为 96.8%，全流程在线审结 80819 件，在线庭审平均用时45分钟，案件平均审理周期约38天，比传统审理模式分别节约时间约3/5和1/2，一审服判息诉率达 98.0%，审判质量、效率和效果呈现良好态势。

国家设置3个互联网法院就是让它们分别探索，因此，3个互联网法院的运行既有相同方向，又有各自的特色。

相同之处是机构设置和受理范围。互联网法院一般也设置了1个立案庭（诉讼服务中心）、3个综合审判业务庭、1个执行局、1个审判管理办公室（研究室）、1个政治处（党委）、1个综合办公室（法警）等八个部门。

互联网法院一般只受理网络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网络购物合同纠纷、网络服务合同纠纷、网络侵权纠纷、网络著作权纠纷等11类互联网案件。  

不同之处是业务平台和技术路线。网上纠纷网上审，要求法院必须建立一些线上平台，所有的业务都在计算机网络和移动网络中进行。

北京是“电子诉讼平台”“法官工作平台”“调解平台”和“诉讼服务平台”；杭州是案件查询、智慧法院、调解平台、执行平台和证据平台统一在“诉讼平台”中；而广州则未分平台，全部在一个网站上运行。

三个法院又有两个法院在推区块链，杭州推的是全球首发的“司法区块链”，北京推的是“天平链”。至于区块链有什么作用，或发挥了多大作用，现在都是未知数。但既然互联网法院承担了互联网时空治理的探索功能，自然不能放过这种最可能将无序的比特时空变为确定的“基础技术”，或许，开启互联网时空治理的钥匙就是“区块链”。

互联网法院的未来？

按照《白皮书》的说法，互联网法院应在如下领域进行探索：

一是在前沿科技融合应用方面，互联网法院将积极研究应对5G通信、人工智能、物联网、区块链、虚拟现实/增强现实（VR/AR）等技术对司法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加大研发力度，找准应用场景、回应现实需求；

二是在司法模式创新方面，将深化完善在线一站式多元纠纷、异步审理、在线示范性诉讼等新型纠纷化解模式；

三是在规则探索方面，互联网法院受理案件范围将更加集中于互联网特性突出的新类型、新样态互联网纠纷，向“专”而“精”方向发展，更好的确立互联网司法规则，促进网络空间治理。

我认为，互联网法院是自下而上，采用试错、突变、适应、协作与混搭，在演化算法中寻找互联网世界法律的基本盘。